本文作者為大灣區香港中心研究總監王緝憲教授。文章轉載自《信報》「緝步成章」專欄（於2025年8月25日刊登）

香港從昔日的「購物天堂」走到今日北上消費成常態，背後是內地生活水平提升、兩地消費能力下降、以及零售結構劇烈變動的多重因素交織。然而最關鍵的，是香港日用品市場長期存在的「資訊壟斷溢價」與「可達性地點溢價」——同樣的商品，在香港可能比淘寶、內地電商甚至美國零售價高出數倍，只因消費者缺乏資訊或願意為便利付費。隨着京東收購佳寶、將供應鏈與線下渠道整合，一種以透明定價、低成本供應鏈和高可達性為核心的新型「全渠道零售模式」正在打破香港舊有的價格結構。這不僅有望壓縮本地連鎖店依賴溢價生存的空間，也讓普通消費者得以分享電商革命帶來的紅利，更象徵着內地電商企業以更成熟、更本土化的方式「出海」前進香港市場。

內地00後或Z世代人應該不知道，香港曾被譽為「購物天堂」：1980年代到本世紀初，內地缺乏高質量的中高檔產品，從電器到服裝、化妝品、藥品甚至水果。由於高進口稅，很多人到了香港，都會把可以換到的港幣花乾淨，大包小包往內地搬。

記得有一次，我陪北京來的親戚到莎莎化妝品店，在門口等了近半小時不見她出來，進去找，發現她一面看着貨架，一邊用當時還不能拍視頻的手機不斷向內地閨密報價。與此同時，聽到一位顧客用普通話問售貨員：「我還剩7000多港幣，你有什麼建議？」

今非昔比。過去20年，莎莎在內地多個城市開連鎖店；過去兩年，每個周末或假期，數十萬港人北上深圳消費；過去兩周，京東購入香港二線超市佳寶食品七成股權，馬上傳出惠康和蘇寧的母公司考慮裁員、百佳超市級別重組的消息。

而來香港的內地遊客，刷存在感的不再是大大小小的名牌購物袋，而是在港島西邊街拍攝晚霞前舊唐樓配有軌電車的照片，或者讚美香港的麥當勞24小時營業，且不驅趕在店內睡覺、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的視頻故事；或者港人乘地鐵守規矩，電動扶梯上總讓出左邊給匆忙趕路的人。

這些現象反映了很多層次的巨大變化。長期看，包括內地與香港的生活水平差異的縮小，中短期看，不僅包括內地和港人消費力下降，還有意識形態上的變化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，就是兩地很多一般日用商品的價格差別仍然巨大。

日用商品兩個溢價

從傳統理論解釋，這很正常：一個地方的收入水平遠高於另外一個地方（香港的人均收入是深圳的2至3倍），租金也遠高於另外一方，物價高一兩倍不奇怪。

例如同樣一頓簡餐，深圳50元人民幣，香港100至150元，正常。但是，如果你經常上網購物和格價，就不難發現，同樣的東西，美國電商亞馬遜零售價往往是阿里巴巴B2b網站速賣通（AliExpress）批發價的8倍以上。再看香港：同樣的全新貨品，二手網站上賣家的價格差別極大：相當於內地淘寶網零售價的1.5倍到5倍。而同樣或者類似的產品，在香港超市或日用品連鎖店的價格，是淘寶的3至4倍。

我在香港二手網站以淘寶1.5倍的價格買過一套餐椅，網友問我為什麼要買，我說包安裝和包送到家，沒有破損，所以比淘寶划算。但當我說到同一個網站上有比這貴幾倍的賣家時，立刻遭到圍攻：「願意貴買的人有的是」、「不要以為你聰明，比這個便宜的還有」。沒錯，這就是市場。

今時今日，這種靠資訊壟斷溢價的情況仍然比比皆是。

例如一款號稱日本技術中國產的非處方藥貼，YouTube廣告價是267元，淘寶是19.8元人民幣，加上跨境運費8.7元送到香港家中，實際價格是32元左右。而YouTube標出8倍的價錢，仍然會有人買，因為他們不知道其他渠道和價格，這就是資訊壟斷溢價。

除了資訊壟斷溢價，還有高可達性地點壟斷溢價，即實體店賣家提供最後一公里送貨上門的方便，而要求額外加價部分（不含運費）。簡單的說，就是你從買東西的地方到住所來回的時間成本。

這個溢價，與個人收入高度相關，因為「時間就是生命」的你，評估自己每小時「價值」愈高，就愈傾向為購買方便付出更高溢價。

全渠道電商打破局面

上述兩個溢價，都正在被線上線下一體化經營、即所謂全渠道（Omnichannel）電商打破。

這正是京東收購香港佳寶食品超市的理據，及它與以往連鎖店企業進入其他國家或地區的不同之處。一個連鎖店，或靠賣品牌特色，比如靠賣店內氛圍的星巴克，或靠產品一致性的如麥當勞，或者靠便利性的，如「總有一間喺左近」的7-11，或日本在內地開了超過2500家的便利店FamilyMart（全家）。這些連鎖店都是在電商網店出世之前擴展出來的，京東則正相反。

京東是中國版的亞馬遜，它出現在到處都已經布滿了銷售同類產品的連鎖店之後。與亞馬遜一樣，京東本質上是沒有實體店面的自營自銷供應鏈企業。

作為「鏈主」型網商，亞馬遜和京東都不僅以網絡渠道營銷，更有選擇地大規模低價進好貨，同時自建自營盡可能自動化的倉儲和配送，確保以全渠道總成本相對最低的過程，把優質消費品送到普通人家。過去的七八年，亞馬遜又給京東做出了新榜樣：在西雅圖、芝加哥、洛杉磯、倫敦和紐約共開設了43家Amazon Go連鎖便利店，這些商店沒有收銀員，屬於高度自動化，顧客毋須收銀員結賬或使用自助結賬站即可購買產品，後來因應需求，在某些地點增加了可以手動結賬的選項。

我們無從得知，京東會不會有一天把香港佳寶變成港版Amazon Go，但有一點是肯定的，就是當京東整合佳寶現有倉儲配送系統和自己的貨源後，其定價一定比香港現有連鎖店更接近網店價格。

換言之，由於其網上價格的透明度和佳寶到居住區的高可達性，京東完全有可能以這種新的全渠道零售模式，擠掉過去靠資訊壟斷和可達性壟斷帶來的額外溢價。

這對於香港普羅市民絕對是好事。在商言商，這也意味着香港開始跟上全世界由電商帶動的零售革命步伐：即使不經常網購，仍可享受網絡零售商供應鏈帶來的消費者紅利。

除了對現有同類香港大型連鎖店的利潤擠壓和倒逼改進，京東還會帶來更多自營自銷的內地產品，比如山東的白啤酒。最近政府物流採購被爆出誤買了冒牌飲用水之事，新聞不斷發酵，充分反映了港人對偽劣冒牌產品的厭惡，應該能給初登香港的京東敲響警鐘。

最近內地著名網店天貓超市等爆出多宗假冒日本進口醬油和膏藥，有人建議轉買京東網站的貨品，因為自營供應鏈更可靠。亞馬遜成功的根本原因，就是全供應鏈的品質控制和成本管理，希望京東也可做到。

京東、美團等陸續進入香港市場，更是進入其他國家前的試手。避開高關稅，電商更先進的銷售形式，同時以更本土化方式進入世界各地市場，無疑是中國企業又一出海模式，值得注意。